半夏小說

第 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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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

陸青菏伸手,撫過繡着鴛鴦戲水的紅蓋頭。

沒有新郎的婚禮,連同常見的喜慶紋樣都顯出幾分諷刺來。

陸青菏不由得低笑了一聲,不待婆子催促,便主動拿起紅蓋頭舉過頭頂,再落下時,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影影綽綽。

春雨适時地扶起她,往外走去。

出了房門,一陣冷風裹着寒氣迎面而來,陸青菏沒忍住打了個寒噤。

将軍府頗大,從她養傷的小屋到禮堂足足走了有半柱香的時間。

期間有細碎議論聲順着風飄進了她的耳朵:

“我怎麽記着四日前将軍府就辦了一場喜事,怎麽今日又大宴賓客?”

“聽說是是接親路上,新娘子自戕了!”

“嚯,竟然這般快便換了一位新娘?”

“那倒沒有,據說是陸家姑娘救回來後就想通了,又願意嫁給顧小将軍了。”

“真是可惜了,陸家姑娘也算京中有名的才女,如今卻要嫁給一個死人。”

“噓,小點聲!将軍府的人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
陸青菏沒有理會落在她身上的帶着同情、好奇、探究和隐晦惡意的目光。她走的極慢,但脊背挺直,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向禮堂。

周遭的人聲漸漸小了,取而代之的是越發響亮的鼓樂聲,熱鬧又喜慶,仿佛能窺見主人家對婚事的期待。

“吉時到,新人登堂——”

陸青菏在春雨的攙扶下跨過高腳門檻,緩步至正廳中央。
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她轉向正廳外空蕩蕩的前方,屈膝跪地,虔誠地磕了個頭。陸青菏沒有祈求神靈保佑她未來的路,只是默默感謝上蒼賦予了她新生。
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顧大将軍尚在邊關,主座上便只坐了齊氏一人,她看着陸青菏緩緩附身,恭敬磕頭,心中五味雜陳,既因着失去兒子覺得痛心,又為得了個懂事的兒媳感到慶幸,幾番克制才沒落下淚來。
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
陸青菏被引着轉向側邊,那裏有一個漆黑牌位,上面寫着“已故大梁昭武将軍顧行洲之位”幾個字,靈位旁是身着喜袍的木偶。

陸青菏對着靈位深深一擺,心裏想着:“顧小将軍,你我雖無夫妻緣分,但我日後少不得要借将軍府少夫人的身份行事,待找到真兇,再無後顧之憂,便會盡心竭力,替你看顧家人。”

拜完起身,穿堂風吹起蓋頭,那一瞬,陸青菏隐約看見小木偶人微微前傾,似是要與她對拜。

但沒等她看清,蓋頭再度滑落,遮住了視線。

一旁的唱禮官高喊:“禮成——”

春雨便扶着陸青菏進入新房。

新房內,拔步床上挂着大紅帳子,賬簾半垂,錦被上空空蕩蕩,并沒有灑蓮子花生等一應物什。

靈位和木偶被小心地搬運到條案桌上,旁邊還擺着兩個龍鳳燭臺,紅燭燃的正旺,在燭光的映照下,滿室紅綢都閃動着淡淡紅暈。

待陸青菏在拔步床上坐下,春雨輕聲道:“少夫人勞累一天,早些歇息吧。”

春桃猶豫着想留下服侍,春雨給了她一個眼神,示意今天到底是少夫人的新婚之夜,外人不好一直杵着。二人打着眉眼官司,但都沒出聲,靜悄悄地退下,還不忘合上房門。

房間內安靜下來。

*

陸青菏取下蓋頭,右手捏着肩膀,輕輕轉動脖頸,緩解因為維持了一天端莊姿勢而導致的酸痛。

面盆架上有準備好的熱水和巾帕。

陸青菏很快脫去喜服外套,又在梳妝臺前卸下釵環,待用熱水洗淨妝粉和胭脂後,看着銅鏡中那張清麗無雙的臉,不由得心生感嘆。

原主真的是典型的骨相美人,經濃妝修飾後雖然顯得精致,但越是素面朝天越能覺察出五官端莊大氣,一雙眼如同水洗過般黑白分明。

陸青菏左看右看,覺得十分滿意,她前世長相與原主其實有五六分相似,但是性格大不相同,就好似一棵樹上兩根分叉的樹枝,越長差距越大。

養傷養了這麽些時日,每日房中人來人往,還要演繹出原主的柔弱,她也着實憋的夠嗆。此時只剩自己,不免有點放飛自我,口中幾乎要哼起歌來。

恰在此時,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傳來,陸青菏似有所感,扭頭看向靈位旁的那個木偶。

小木偶人還維持着之前的姿勢,但身上原本板板正正的喜服卻稍稍有些淩亂了。

冥婚、沾血木偶、淩亂喜服,這幾個湊一起簡直可以說是中式恐怖的頂尖之作了。但不知怎的,陸青菏心中沒有多少懼怕,反而帶着點隐秘的興奮。

她緩緩走向條案桌,木偶依舊一動不動,好似一個尋常死物。

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,随着她越來越近,小木偶人的雙頰似乎也漸漸染上紅暈?

陸青菏疑惑地眨眨眼。

未乾的水珠從她濃密的睫毛上滾落,沿着臉頰,一路蜿蜒向下,最終劃過白皙的脖頸,沒入衣領。

小木偶人的眼睛不易察覺地跟着水珠的軌跡輕微移動,本只是微紅的臉此刻也已經變得緋紅。

陸青菏現在可以肯定這個木偶确實有問題,不知道是被什麽精怪附身了,但是看起來意外的純情。

她有點想搞事。

上下打量一番後,陸青菏找到了目标。

木偶的喜服比她繁複的嫁衣要簡單許多,就是一件圓領紅袍,前胸後背有金線織就的補子,腰間圍了一條革帶,用帶穗的絲縧打了個活結。

陸青菏捏起絲縧底端,輕輕一拽,活結散開,革帶随之滑落。

木偶的臉瞬間變得爆紅。

陸青菏越發來了興致,手指剛要觸及紅袍——一只冰涼的小手搭上了她的食指。

被這意外唬了一跳,又因着冰涼的觸感背後發毛,陸青菏噔噔噔後退幾步。一時扯到傷口,沒忍住“嘶”了一聲,蹙起眉頭,靠坐在床沿上緩了許久。

造成這一切的小木偶人很緊張,整個身形都在晃動,雙臂甩着,想努力帶動僵硬的雙腿朝她走來。

等她再度擡頭,看到的就是小木偶人艱難地擡起左腳,然後絆在剛伸出去的右腳上,“砰”地一聲,正面朝下栽倒在條案桌上。

“噗——”

陸青菏忍了又忍,最終還是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
也不能怪她缺德,實在是因為這個不知名的小精怪太可愛了。

小木偶人原本還在輕微地掙紮,聽見笑聲後便一動不動,一副看似很平靜,實則已經走了好一會兒的樣子。

陸青菏上前,這次她謹慎許多,取下一支紅燭,吹滅後用紅燭輕輕捅了捅小木偶人看起來生無可戀的後背。

見它還不動彈,又壞心地去戳它的腰眼。

“……別……”

嘶啞的聲音傳來,若不是陸青菏留意,小的幾乎聽不見。

嗯?會說話,那看起來要麽是鬼魂,要麽是有些道行的精怪了。

聯系之前它之前的種種行為以及雙頰爆紅的模樣,陸青菏有個大膽的猜測。

*

“顧小将軍?”

她試探地問道。

木偶有那麽一瞬的僵硬,讓陸青菏肯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
她扶起小木偶人,開門見山問道:“你這是有什麽心願未了嗎?”

木偶的頭先是非常緩慢的點了點,随後又更緩慢地搖了搖。

它的嘴唇艱難地開合,似乎想要說些什麽,但最終也只是吐出幾個斷斷續續氣音,無法連接成句。

陸青菏不明白它的意思,只好再度猜測:“點頭證明有心願,搖頭是不止一個心願?還是這個心願非我一人能完成?亦或者是心願意義重大,覺得我知道也沒用?總不能如同那個偃師先祖的故事一般,期待完成心願,重新歸來吧。”

她話音剛落,小木偶人便伸出手,想要抓她的手指,猶豫一下後,轉而抓住了她的衣袖。

陸青菏:“!”

她有些不可置信:“你真的能歸來?”

木偶點頭,依舊很緩慢。

陸青菏這才發現,小木偶人的胳膊還挺靈活的,但除此之外,別的部位都很僵硬。

她眼睛一轉,有了個好主意。

“顧小将軍,你的身體還在嗎?”

“是——”

她伸出了左手。

“亦或者不是——”

她又伸出了右手。

顧行洲不理解陸青菏為何突然興奮起來,但還是很誠實地将小木手搭在了她的左手上。

……

陸青菏用海龜湯的法子問了許久,才大致拼湊出了顧行洲遇伏後的故事。

北蠻一戰,軍中有人通敵叛國,以至顧行洲帶兵繞後突襲的計劃暴露,反落入北蠻人預先設計好的陷阱中。

顧行洲率手下精銳拼死抵抗,奈何敵衆我寡,只有一支五人護衛隊逃出生天。彼時顧行洲重傷昏迷,是一直追随他的副将換下他的披風,引開北蠻人,這才為他掙得一線生機。

為了躲開追兵,幾人幾乎繞了大半個北邊邊境。

等護衛隊九死一生回到邊關,顧行洲陣亡的消息早已傳遍軍中。

“那你的身體還在邊關嗎?”

陸青菏下意識地問,随後她就覺得不對,兩人若說相識,也不過這麽幾個時辰,實在不應該問這個敏感的問題。

還不等她道歉,小木偶人忽然搖了搖頭。

“莫非已經在京中了?”

陸青菏有些吃驚,能用小将突襲這等消息通敵的人絕非等閑之輩,回京無異于自投羅網。

顧行洲移動小木手,在陸青菏掌中寫下兩個字。

義莊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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